举报者的8年申诉苦旅:判刑到无罪再到彻底无罪

举报者的8年申诉苦旅:判刑到无罪再到彻底无罪

举报者的8年申诉苦旅:判刑到无罪再到彻底无罪

  寒衣节(农历十月初一)前,陈春薷(音同“如” )一大早就从河北唐山市区出发,回村里给父母上坟。摆上点心、酒水,她趴在坟包上狠狠地哭了一场。

  这是她拿到无罪判决的第二天,2016年10月28日,河北高院刚刚对她作出宣判。

  在此之前,为洗脱“诬告”的罪名,她已经申诉了8年。此案历经10次审理,判决结果数次变更——诽谤罪、诬告陷害罪、定罪免刑、犯罪情节轻微、直到彻底无罪。在陈春薷看来,这都是她一点一点挣来的。
2016年初,最后一次庭审期间,陈春薷(右)和大姐陈春华、律师徐昕在唐山中院门前合影。 受访者供图
  2016年初,最后一次庭审期间,陈春薷(右)和大姐陈春华、律师徐昕在唐山中院门前合影。 受访者供图

  1986年,陈春薷进入老家的中国农业银行支行做柜员,直到2007年下岗,她已经在唐山市农行系统工作了21年。

  2008年,因举报单位领导经济问题,陈春薷被法院以诽谤罪判处有期徒刑一年半。

  她在狱中的540天,年近花甲的大姐陈春华坚持为妹妹陈春薷做无罪辩护,先后三次上诉。两次重审后,陈春薷的“帽子”却从诽谤变成了诬告陷害。2010年初,刑满释放后,丢了工作的陈春薷开始申诉、上访,后该案两次再审,两纸“无罪”。

  “我是黑着头进去,白着头出来。”今年,陈春薷已经54岁了,洗冤8年,她不敢见女儿一面。

  神秘的记者和有罪判决

  说起自己的遭遇,陈春薷客气而温和。但一提到举报信,她忽然站起来,带上老花镜,在厚厚一叠材料中翻出多份上世纪90年代金融类的政策性文件。

  陈春薷的举报,正涉及当时转企改制热潮中银行清收不良资产的问题。

  陈春薷原为中国农业银行唐山分行新城支行职工。2004年起,陈春薷开始逐级实名举报该支行时任行长崔某、副行长侯某、清收保全部经理张某等人贪污、受贿、与债务人勾结逃废银行债务等,涉及金额1.2625亿元。

  其后4年,检方出具了三份调查结论,皆认定三人没有犯罪事实,但“崔某、侯某有违纪问题”,建议分行处理。陈春薷对此结果并不认同,开始逐级举报。
2008年7月30日,陈春薷因涉嫌诬告陷害罪被拘留。 澎湃新闻记者 王乐 图
2008年7月30日,陈春薷因涉嫌诬告陷害罪被拘留。 澎湃新闻记者 王乐 图

  2008年7月29日,陈春薷被警方从北京带回唐山,次日被拘留。10日后,检方同意批捕陈春薷,其涉嫌罪名为“诬告陷害”。

  判决书显示,2008年4月,陈春薷在北京上访期间接受了他人的视频采访,控告其所在银行行长等人贪污、受贿,当年4、5月份,多家网站上出现了这段控告视频。

  陈春薷回忆,当时确实在永定门桥下接受过采访,记者胸前还挂着“中央电视台”的工作证,她以为自己的举报吸引了媒体的关注,一度窃喜。

  案卷材料显示,陈春薷举报的银行行长、副行长于2008年7月11日同一天,分别向唐山警方报案称,陈春薷在网上发布诬告视频,对其造成人身危害。崔某称,其在浏览“谷歌网”时偶然发现了这段视频。

  陈春薷的辩护律师徐昕说,这段视频曾当庭播放,视频中陈春薷只说她是农行员工,没有提支行,更没有提到任何一个人的名字。

  采访陈春薷的“记者”始终身份不明,在判决书上此人曾以“高虹”、“高宏”两个名字出现,中央电视台保卫处曾在2008年8月5日出具证明,称台内注册员工中并无“高宏(女)”其人。

  2008年12月29日,唐山丰润区法院一审判陈春薷犯诽谤罪,判处有期徒刑一年零六个月。

  此后,年近六旬的大姐陈春华成了妹妹陈春薷的辩护人,她坚持为妹妹作无罪辩护,不断上诉。其间,唐山中院两次将该案发回重审,第二次,丰润区法院重审改判陈春薷犯诬告陷害罪。2009年11月,唐山中院终审维持了这一判决。

  2010年1月29日,陈春薷刑满释放。姐姐一大早就等在看守所门口,“她一出来,看着特别狼狈,人瘦得要命,头发也白了。”

  看见姐姐,陈春薷什么话也没说,一把将饭盆摔在门口。

  带着手铐拿到第一份“无罪”判决

  把妹妹接回家,陈春华原本憋了一肚子的话。“但是她对自己的事一个字没有。”陈春华说,妹妹总是坐着发愣,“整个人痴痴呆呆的。”

  陈春华十分担心,一晚,她硬是拉着妹妹去逛超市,然而没等结账,陈春薷就径自走了。“人一多,我心发毛。”沉默的另一面,是毫无头绪的煎熬和焦躁。

  “落差太大了。”除了罪名,陈春薷觉得一无所有。就在出狱前一个多月,农行与她解除了劳动合同。

  刑满释放后,陈春薷回到家的第一件事,就是写了一封遗书,她留话给女儿,“妈妈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”。她后来甚至把自己的医疗保险也清户了,“活哪算哪。”

  此后,唐山、石家庄、北京,陈春薷绕着这个“三角”跑了六年。

  数年间,案子在三级法院兜了几个来回。2012年5月,第三次发回重审后,陈春薷依然被判诬告陷害罪,但是鉴于“犯罪情节轻微”,免于刑事处罚。

  “定罪免罚有什么用?大牢一天没少蹲。”陈春薷说起当时的心情,气不打一处来。

  陈春薷随后上诉,  唐山中院后来判决认定她无罪,不过,判决书显示的判决日期是2012年10月,她却在次年11月才拿到该判决。

  这份无罪判决,她是带着手铐拿到的。

  2013年11月12日,就在宣判无罪前6天,陈春薷被唐山中院拘留了。拘留决定书显示,其“吵闹法庭,漫骂法官,毁坏打印机、扫描仪、电脑显示器、办公桌椅等法庭设施,严重干扰法庭秩序。”

  陈春薷说,只因过去一年多她数次向法院索要判决书未果,才最终闹了一场。“那天拿了判决又给我拉回拘留所,蹲够了10天。”

  周折4年,这份“带尾巴”的无罪判决依然让她难以接受——唐山中院同时认定,其控告行为“犯罪情节显著轻微,社会危害不大。”陈春薷随即向河北高院申诉。

  3年后,她拿到了第二份无罪判决。

  2016年10月28日,河北高院宣判,陈春薷无罪。判决书写道,原判以“犯罪情节显著轻微,社会危害不大为由,宣告无罪”,法律适用不当,应予以纠正。

  律师徐昕称,这就是宣告陈春薷“彻底无罪”。“这个判决来之不易,已经有了一个无罪判决后,高院再次提审,是极罕见的。”

  随身带刑法、刑诉法、国家赔偿法

  “讨价还价,每次都有进步吧。”对于历次判决的变化,陈春华总结道。陈春薷彻底无罪之后,陈春华觉得心里一块石头落地了。

  10月31日,陈春薷向行里递交了补发工资和福利的申请。“我比她大这么多,也不能养她一辈子,这样我死也瞑目了。”今年,陈春华已经63岁了。

  陈春薷是家里最小的孩子。由于早年离异,她一直住在单位宿舍,出狱后,姐姐把她接回了自己家。借居的日子里,陈春薷变得寡言、怕吵、易怒,拒绝晚辈给她买任何东西,一次大外甥女给她买了件衣服,她立马扔到了门外。

  “我吃住都在姐姐家,不想再给姐姐增添负担。”她说。

  2007年起,陈春薷开始赴京上访。每次出门前,她都会让姐姐蒸一锅馒头带上,这成了她主要的口粮。“饿极了也盯着快餐店,有剩下干净点的,我就上去吃。” 每次去石家庄,陈春薷总是买最便宜的夜班火车,有时候捡一路饮料瓶,“下车一卖,正好能买袋咸菜。”
上访时,几本法条书陈春薷常带在身上,最老的一本刑诉法已经被翻旧。 澎湃新闻记者 王乐 图
上访时,几本法条书陈春薷常带在身上,最老的一本刑诉法已经被翻旧。 澎湃新闻记者 王乐 图

  每次出门,陈春薷会随身带着三本书:刑法、刑诉法、国家赔偿法。如今,一本红皮的刑诉法已经磨得褪了色。

  这三本书,是姐姐给陈春薷的。

  8年前,刚得知妹妹因涉嫌“诬告陷害”被拘留,陈春华就买了刑法、刑诉等书,还从妹妹的宿舍找来了农行的内部文件,整整研究了一个月。历次审理,陈春华始终作为妹妹的辩护人之一出庭。有时为了省钱,陈春华连律师也不请。“这一个案子,我研究了八年,比他们都清楚。”

  对于这份“彻底无罪”的结果,陈春薷表示认可,但她觉得这份判决依然没有“触及灵魂”,“我真正想要的,是说明我没有捏造事实。”

  最后一份判决书显示,“根据检察机关的结论,其举报属检举失实,依法不应按照犯罪处理。”在陈春薷看来,“失实”这两个字格外刺眼。

  判决书显示,时任丰润区检察院反贪局侦查二科科长崔凤桐称,该院对陈春薷反映的问题逐一进行了调查,历时近一年,侦查卷宗共18本,调查认定,其反映的所有问题均不成立。但历次庭审中,陈春薷申请调取这18本侦查卷宗,均未获准,这成了她的心结。

  8年来一直没能见到女儿

  最后一次开庭前,陈春薷睡得很不好,“这是我最后一次脱罪的机会了。”2016年1月21日,陈春薷带着比卷宗还厚的材料上庭,此外,她还带了一把算盘。

  “怕法官问起数字,我能算。”可算盘始终没有派上用场。

  徐昕说,庭上陈春薷显得很紧张,“不像平时一样能言善道,有些语无伦次。”庭审中,她数次试图详解自己的举报内容及检方的调查结论,但均未获准,“他们一打断,我脑子就乱了。”结果她的申诉状也是律师代述的。

  8年申诉,陈春薷先后换了五任代理律师。2012年10月,第一份“有条件”的无罪判决下达后,找律师变得更为艰难。

  “有律师劝我们,现在能翻案的,不是真凶再现,就是亡者归来,有一个无罪已经很不容易了。”姐妹俩先后接触了六七位律师,最终才在2015年底与徐昕签订了委托协议。

  说起这些年的生活,陈春华总结,“家里有个上访户。”

  “她一出门,我这心里就七上八下的,可是不去又有什么办法?”一次,陈春薷去了石家庄后就跟家里断了联系,陈春华一打电话就是关机。数日后,陈春薷突然回家,姐姐在门口一把抱住她,放声大哭。

  一次次判决,陈春华总是处在矛盾中,既盼着又害怕。“每次一判下来,有罪,我就紧张,不知道怎么跟她说。”

  每份判决的时间、内容、申诉程序和审限,陈春华都能脱口而出。而陈春薷有时正说着话就断了思路,急得挠头,“我这脑子,也就能吃饭了。”

  陈春薷说,她当年被关了540天,每10天就画个记号,足足画了54个。时至今日,距离陈春薷第一次实名举报单位领导,已经过去了12年。再有人提起要去上访时,陈春薷却一个劲地摇头,说“屈死不上访,冤死不告状”,“没有尊严”。

  2008年被抓前,陈春薷把女儿送到奶奶家,没想到这竟然成了母女俩至今的最后一面。2016年年初,河北高院再审开庭前,陈春薷第一次梦见女儿,“我给她奶奶带了虾酱,她在做作业,还是8年前的模样。”

  如今陈春薷最急切的就是想赶紧见到女儿,跟她说“妈妈没有罪,妈妈不是坏人”。8年来,女儿一直跟随父亲和奶奶生活,陈春薷甚至要不到女儿的电话。亲戚正在帮忙从中协调,对方回信,前夫依然不愿让她见女儿。

  陈春薷焦躁起来,揉着一头乱发,来回走着:“往后我可怎么走呢?”

  (陈春华,魏成惠为化名)